进屋。厨房早就准备好了饭菜,知道王明远和狗娃回来,刘氏让人炖了一大锅羊肉,又烙了饼,桌上还摆了几样王明远小时候爱吃的小菜。
赵氏一晚上都在往他碗里夹东西。羊肉刚吃完两块,碗里又多了半张沾满肉汤的饼;小菜才碰一筷子,赵氏那边已经把一勺炖得软烂的萝卜压到了饭上。
王明远也没拒绝,只是明显没有平日吃得香。狗娃同样少见地只吃了三大碗便放下了筷子,惹得赵氏接连看了他好几眼。
王金宝坐在桌边,看见了,却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。
直到夜深,家里人陆续歇下,后院彻底安静下来。
十一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凉意,弯月挂在屋檐上方,院里的老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王明远背着手站在树下,脑子里却依旧全是河南那些账册。
回来这三日路上,他已经在路上写了一份折子,包括具名、留档、追责等一系列方案。可他总觉得还差一点,至于差在哪里,他一路都没想明白。
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,王明远回过头,正好看见王金宝慢慢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。
他身上只披了件厚袄,手里仍拿着那杆用了多年的烟锅。这两年虽然脚步没有从前快了,可腰背依旧挺得很稳。
他走到树下,也没先问河南,只蹲在石阶旁磕了磕烟灰,“遇上想不明白的事了?”
王明远怔了一下,随后笑道:“爹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从小就这样。”王金宝重新往烟锅里塞了点烟丝,“六七岁的时候背不明白书,就蹲在猪圈边上想。后来县试、府试遇上不会的题,也喜欢半夜在院子里转,长大以后这毛病还是没改。”
王明远听完,忽然有些无奈,“狗娃都跟您说了?”
“刚才吃过饭以后,我又把那小子叫过去问了几句。问到后面他自己越说越气,差点把一碟花生米全捏碎。”
王金宝点燃烟丝,深吸一口,又缓缓吐出来,“你们那些朝堂上的事,爹听不太懂。什么同年、门生、座师、荐商,绕来绕去,听得我脑袋疼……不过有句话,我倒听明白了。”
王明远看向他。王金宝抬起烟锅,指了指院角,“你难决断的是人情这东西,到底该从哪停,对吧?”
王明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,陈彦和当日那句“我到底该从哪一步停”,再次从脑子里冒了出来。
片刻以后,他点了点头,也没有再遮掩什么,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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