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贝贝跑起来的时候,高跟鞋的鞋跟在和平饭店门前的大理石台阶上敲出急促的脆响。她只跑了十几步就脱了下来,一手攥着鞋,一手死死按着胸口那半块玉佩,冲进了霞飞路的人流里。
八点五十三分,霞飞路依旧热闹。夜上海的灯红酒绿不会因为一声枪响就停摆——和平饭店里的骚动还被关在厚重的旋转门后面,街上的行人该散步的散步,该约会的约会,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梧桐树下小跑,铃铛叮当叮当响。
贝贝混在人群里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上,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,但她不敢停。
她沿着霞飞路往东跑,跑过一家又一家洋行、咖啡馆、绸缎庄。霓虹灯在她头顶闪着红红绿绿的光,映在她汗湿的脸上,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。她不敢回头——她不知道赵坤的人有没有追出来,不知道莫隆怎么样了,不知道那声枪响之后发生了什么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:活下去,把消息带出去。
跑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,她拐进了一条小巷。巷子里没有路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她扶着墙,喘着粗气,脚底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,血黏糊糊地沾在石板上。
她停下来,靠在墙上,耳朵贴在墙面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霞飞路上,一切如常。没有追兵的脚步声,没有汽车引擎的轰鸣,没有警笛。
她松了一口气,但心脏还是跳得厉害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,拼命地撞着笼条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。两块玉佩合在一起,被她用一根红线系住了,贴在她的心口。玉是温的,但她的身体是冷的——冷到发抖。
她把玉佩塞回怀里,穿上高跟鞋,深吸了一口气,从巷子里走了出来。
这一次,她没有跑。她走得很快,但很稳,像任何一个在夜色中赶路的沪上女子。她拐上了另一条路,绕了三个弯,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,才在一个电话亭前面停了下来。
她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,拿起话筒,投了一枚铜板。
拨号盘转了三圈,接通了。
“喂?“电话那头传来齐啸云的声音,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是我。“贝贝的声音压得很低,嗓子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哑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在哪里?“
“霞飞路东段,一个电话亭。赵坤的人去了和平饭店,我爹——莫隆先生开枪了,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事。我跑出来了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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