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沪上像一口倒扣的铁皮锅,寒风从苏州河面刮过来,顺着弄堂的夹角往人脖子里钻。贝贝——或者说“阿贝“——缩着脖子,把那件补过三次的蓝布棉袄又拢紧了一些,手里攥着用破毛巾包好的半块玉佩和一卷绣样,踩着结了薄冰的水门汀路面,往南市三牌楼的方向走。
她来沪上整四十天了。
从江南水乡那个飘着鱼腥味和芦苇香的小码头,到这片灰蒙蒙、响着电车铃与卖报声的十里洋场,她像是被一阵大风从河面吹上了岸的鱼,鳞片还挂着水,却已经不得不学着用鳃去呼吸另一种空气。
头一个月,她撞过黄包车夫的杠子,被巡捕房的红头阿三用生硬上海话呵斥过“勿好蹲勒此地“;她在十六铺码头帮人搬过咸鱼筐,挣了十八个铜板,又在一个雨天全花在了一碗加葱花的阳春面上;她去过两家绣庄问要不要学徒,一家说“乡下底丫头勿识规矩“,另一家瞥了她手上的冻疮,摇着蒲扇说“阿拉这边只收住堂口的“。
但贝贝没回去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——不是真的回头,是心里回头。水乡老屋里,养父莫老憨还躺在那张铺着芦席的木床上,肋下的旧伤一入冬就泛青,养母阿菊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汰衣裳,回来时手指肿得像胡萝卜,却还笑着跟她说“阿贝啊,侬去沪上闯闯,爹娘这儿熬得过去“。
熬得过去吗?药罐子一天三遍,郎中说要“人参须吊气“,一钱就要两块大洋。莫老憨把家里最后一条渔船押给了黄老虎的手下,换来的十二块大洋,半个月就见了底。
贝贝把毛巾包按在胸口。玉佩的棱角隔着布硌着肋骨,像一句不会说话的承诺。
——不能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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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牌楼一带是老城厢的西沿,民国初年便是绣花、花边、成衣作坊扎堆的地方。 青砖墙面上歪歪斜斜写着“顾绣““抽纱““成格“的字样,木门板卸下来支成柜台,里头姑娘们伏在绷架前,指尖的丝线在幽暗里泛着藕荷色、蟹壳青、蜜桃粉的光。
贝贝在“锦云绣坊“门口站住了。
这门脸不大,檐下挂一块桐油浸过的木牌,字是颜体:“锦云绣坊·顾绣发样“。门内传来女子轻细的说话声和绷架“吱呀“的响动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一股混合着松烟墨、丝线蜡和炭火盆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靠窗三张绷架,两张空着,一张前面坐个四十出头的妇人,眉心有颗痣,手里正劈线——把一根丝线用指甲劈成四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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