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8年初夏,沪上。
法租界边缘的一条窄巷里,天刚蒙蒙亮,青石板路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。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店面,招牌上写着“锦绣阁“三个字,漆色剥落,边角卷起,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
这是贝贝到沪上的第七天。
她站在“锦绣阁“的门槛外,深吸了一口气。清晨的空气里混着黄浦江的潮腥味、远处早点摊的油条香,还有巷子里晾晒的衣裳被露水浸湿后散发出的皂角味。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她对这座城市的第二印象——第一印象是拥挤、嘈杂、让人喘不过气。
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。这是养母给她缝的,针脚细密,洗得发白,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——那是养母最拿手的花样。她把衣襟掖了掖,确保怀里的半块玉佩不会滑出来,然后抬手推开了“锦绣阁“的木门。
“叮——“
门楣上的铜铃响了一声。
店里没有人。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丝绸和染料混合的味道。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色绸缎布料,从最便宜的粗棉到上等的苏缎,按颜色渐次排列,像一道静止的彩虹。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,上面铺着一块未完成的绣品——是一幅牡丹图,花瓣层层叠叠,色彩过渡自然,但枝叶部分的针法略显凌乱,像是学徒的手笔。
“有人吗?“贝贝喊了一声。
里间的门帘掀开,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了出来。她身材微胖,圆脸,双下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身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杭绸旗袍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细小的针眼——那是常年做刺绣留下的痕迹。
“锦绣阁“的老板娘,姓周,人称周嫂。
周嫂上下打量了贝贝一眼。她的目光很专业——先看手,再看眼睛,最后看站姿。手是绣工的命根子,眼睛决定了配色的审美,站姿则反映了一个人的精气神。
贝贝的手不算纤细,指节微微粗大,手掌上有几处薄茧——那是划船时磨出来的,也是练拳脚时留下的。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指尖微微泛红,说明血液循环很好。最重要的是,她的手指灵活——周嫂注意到,贝贝在说话的时候,手指会不自觉地做出穿针引线的动作。
“找工作?“周嫂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沪上方言的软糯腔调。
“是。“贝贝点点头,“我会刺绣。从小跟着我娘学的。“
“你娘?“
“养母。江南水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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