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母亲代儿子写的诉苦。
“屠阿姨,我的头发掉光了。医生说是因为喝了有毒的水。你喝的水有没有毒?你的头发为什么没有掉?”
最小的纸人爬上了她的办公桌,站在那沓现金旁边。
纸人的手指——折纸的边缘——碰了碰那几张百元钞票,钞票上的红色变成了黑色,黑色的墨迹从钞票的四个角往中间蔓延,把票面全部染黑了,然后钞票碎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纸屑。
那些现金也是假的——从死去的居民手中拿来的不值钱的纸片。
屠丽娟从椅子上站起来想逃出财务室,门和窗户同时被一阵风从外面撞开,所有的纸人都飘了起来,被风卷到空中,围着她旋转。
风裹着纸人,纸人裹着她,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声波,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耳朵。
“你的钱我不要,我要我儿子的命。”
“屠丽娟,你给那些官员送的钱,每一张上都沾着我儿子的血。”
“我被你收买的那些官员压了八年的投诉信,每一封都附着你写的一个字——否。八年的否,今天我替那个母亲还给你一个死。”
她跌倒在地,纸人们纷纷落下,落在她身上,一只接一只地叠加,从脚到手到胸口,越来越重。
几十个纸人的重量加在一起,不比一桶五加仑的纯净水更轻。
她被压在纸堆下面,压得喘不过气。
那些纸人发出了同一个声音,是那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的声音。
“屠丽娟,压在你身上的信,就是我压在心里八年的话。不重吧?比我儿子的棺材轻多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,破门而入的治安人员发现屠丽娟趴在财务室地上,已经死了。
法医鉴定为窒息死亡。
她的尸体被数十封居民投诉信覆盖,信件一层层堆积在她身上,从脚一直盖到头顶,只露出几绺散乱的长发。
信件全部是原件,每一封都有她的签收章和处理批语。
批语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——“证据不足,不予受理。”
掀开最后一层信件时,治安人员发现她面容扭曲,眼睛睁得很大,凝固着极度的恐惧。
奇怪的是,她的发根一夜之间全部变白了,乌黑的染发剂在发梢处形成一圈鲜明的分界线——发根新生的长度大约是三厘米,那是她头发一夜之间长出来的长度。
她死时,头发恢复到了未被染发剂覆盖过的本来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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