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当时朝廷的人跟老汉说,残了不要紧,朝廷每月有抚恤,六百文钱,管一辈子。老汉心说这条命是捡回来的,六百文够买米了,千恩万谢地回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头一年,发了三个月。第二年,发了两个月。第三年,一文钱都没发。老汉去县衙问,县衙说钱没拨下来。去州衙问,州衙说钱粮吃紧。去转运使司问,门都没让进。”
他说着,转过身去,指着身后那些伤兵。
“宣抚使大人,您看看这些人——这是刘家老三,眼睛在中山府被鞑子的火油烧瞎了,家里还有个八岁的娃。这是张家二郎,右胳膊叫刀劈断了,他爹娘都死在兵乱里,就剩他一个。这是……”
他一连点了七八个人,每一个人的伤势、家世都说得清清楚楚,如数家珍。
说完之后,他转过身来,看着陈绍,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。
“宣抚使大人,朝廷是不是不打算管我们了?”
这一句话问出来,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
那个瞎了眼的刘老三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断臂的张家二郎咬着嘴唇,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陈绍沉默了几息,然后转过身,目光落在张孝先的脸上。
张孝先此刻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嘴唇动了动,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,陈绍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。
“张通判。”
张孝先身子一抖:“下……下官在。”
“你说没钱。”
陈绍一字一顿,“河北转运使司的账面上,上月刚从江南调拨了十二万贯军饷,其中四万贯是抚恤专款。这笔钱,到哪去了?”
张孝先张了张嘴,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道宣抚使在说什么。十二万贯?下官从未见过——”
话没说完,陈绍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甩手扔在他面前。
纸张散落一地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最上面一张是转运使司的钱粮移交文书,上面清楚地写着十二万贯军饷已于上月二十一日押运抵达真定府,接收人的签名赫然是张孝先三个字,还盖着他的私印。
张孝先看到那张纸的瞬间,就知道自己完了。
他当然知道这十二万贯。只是这笔钱到了他手里之后,立刻被分作了三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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