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这张纸,来长沙卫,这个是武官,抓人。”
他指指自己,“这个是文官,算账。”指指陈修远。
“找哪个都行。
跑了一个,还有一个。”
老汉抬头,浑浊的眼睛在两张脸上来回看了很久很久。
看了刀,看了笔,看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水。
终于,枯瘦的手指直直戳向赵管事,戳得笔直,一下都没弯:
“打断我儿腿的,是他。”
“收租收到十石的,也是他。”
“小老儿一庄一百二十户,逃了十七户,都是叫他逼走的。”
账房里死一样静。
梁上的蛛网都不晃了。
陈修远铺开纸,声音放得极缓:“老人家,念给您听。
您听着对,就按手印。”
他念得很慢,一条一条,念一条,抬头问一句:“对不对?”
老汉一句一句地听,一句一句地点头。
念到“打断其子腿”那条,老汉的嘴唇抖了半天,没点头,也没摇头,半晌,才说:
“这条……写上。”
“官爷,不是小老儿怕。”
“是小老儿的儿子,往后还得在这庄上活。”
陈修远的笔,顿了顿。
一滴墨悬在笔尖,将落未落。
然后他把那条写上了,写得比哪条都工整。
老汉抖着手按下去。
手印红得刺眼,像落在纸上的一小片晚霞。
张信拎起赵管事往外走,到门口,回头冲老汉咧嘴一笑:
“老丈,令郎的药钱,从这位赵管事家产里出。
本官亲自送府上。”
“他是潭王的人。”
“不是天。”
门帘落下。
陈修远收着那张画押的纸,站在灯下看了半天,看了很久很久,轻声自语:
“画押……做了九年官,头一回,百姓的手印真管用。”
两日后,湘潭城外,周家。
三间土坯房,院里晒着草药,黄的黄,褐的褐,秋风一过,满院药香。
篱笆上爬着扁豆藤,豆荚结得歪歪扭扭。
张信下马的时候,特意把甲卸了,换了身布衣,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。
包袱不重。
可他从长沙卫走到这里,一路上换了两回手,总觉得这包袱沉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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