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就开始收拾。
不是收拾行李,是收拾身家。金条、银元、珠宝、存折——几十年的积蓄,装满了几口大箱子。轿车开不进码头,他雇了十几辆马车,连夜把箱子从城里运到惠东的海边渔村。
陈怀远的生意做得很大。惠城城里的绸缎庄、当铺、钱庄,粤城城里的洋行、码头仓库,小岛的货栈、南洋的橡胶园。
他跟日不落帝国人做买卖,跟东瀛人也有来往,跟粤州的军阀称兄道弟。金银攒了一辈子,几辈子都花不完。
可现在跑不了了。粤城丢了,小岛被封锁了,海上全是辽州军的军舰。大船出不去。
但陈怀远不甘心。
他蹲在惠东渔村的破屋里,手里攥着一根金条,面前站着一个黑瘦的渔民。
“阿福,你在海上跑了二十年,有没有办法把我送出去?”
阿福盯着那根金条,眼睛都直了。他这辈子没见过金条——摸都没摸过。
可他的腿在发抖。村口那张告示他看过,识字的人念给他听过——“帮逃犯偷运财物者,以通敌罪论处。”
隔壁村的老张头,就因为帮地主藏了两箱银元,被抓走了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
“陈老板……外面全是军舰,大船出不去。”阿福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不坐大船。坐你的渔船。”
阿福愣住了,使劲摇头:“渔船跑不远。到了外海一样被拦住。”
“不用跑远。”陈怀远把金条塞进阿福手里,又从箱子里摸出一根。
两根金条并排放在桌上,码得整整齐齐,在煤油灯下泛着黄澄澄的光,
“一次运一点,运到公海。那里有货轮接应。你帮我运一次,我给你这个数。两根。运到公海,当场给。”
阿福的手攥着那根金条,指尖发白。
两根金条。
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,风里来浪里去,累死累活,连金子的边都没摸过。
这两根金条,够他修船,够他给孩子治病,够他老婆吃几年饱饭。可他的腿还在抖。
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——一个说“不能运,抓住就完了”,另一个说“运一次,就一次,够你活一辈子了”。
他老婆站在门口,看着桌上那两根金条,脸色发白。
“阿福,不能要。会出事的。村口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”
“你懂什么?”阿福的声音很硬,但他不敢看老婆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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