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诸侯争霸,麾下将士枕戈待旦、刀口舔血,为主帅者若是战前独居安乐,便失了军心底气。
主营军帐朴素简陋,帐壁为粗麻布缝制,防风却不御寒,白日山风穿帐刺骨,入夜帐内寒气淤积;军营伙食统一规制,糙米饭配盐渍野菜、炖煮杂肉,无精致羹汤,无瓜果点心,粗粝果腹而已,与节度府膳食天差地别。
刘靖却甘之如饴。
天下四分五裂,大梁雄踞中原、晋国虎视河北、燕贼僭越幽州、江淮徐温控权、岭南诸侯割据,四方烽烟不休,白骨遍野流离,如今远不是坐拥荆北、享乐奢靡之时。
入营当日傍晚,残阳垂落西山,晚霞染红半边营区天际。
营中晚饭刚罢,炊烟缓缓散尽,五千狼军士卒或在廊下打水洗漱、擦拭兵刃甲胄,或整理寝舍铺盖,收拾行囊杂物,全员休整待命,预备入夜熄灯歇息。
一身玄色窄身戎装、束发戴武冠的刘靖,未带铁甲,轻装简行,由狼军副统领姚彦章持舆随行,沿主营东西六大营区,逐舍巡视营垒、点检军械、安抚全军士卒。
五千狼军为新晋整编新军,专门遴选敢战亡命、擅长山地奔走之人组建,专为克制朗澧蛮僚设立。风林火山四军才是刘靖扎根荆北、征战数年的老牌正规主力大军,建制完整、攻坚守城、平地会战样样精通,两军职能定位全然不同。沿途值守士卒见刘靖行来,尽数立定持枪,脊背挺直,行礼声整齐划一,回荡暮色营中。
一众狼军士卒眼底情绪高度统一:七分发自心底的敬畏,三分藏不住的好奇。
入营从军,人人皆知自家节帅名头响彻湘北,凭一介白身,赤手空拳,短短六七年打下偌大基业。夺歙州,灭危全讽兄弟,占江西……再到去岁的灭马楚,羁縻湘南四州,兵锋震慑周边一众藩镇,年少掌权,割据巴陵,是实打实杀伐果断的枭雄诸侯。
军中口口相传,乱世掌兵者,多半面相凶悍、眉眼凌厉、周身戾气厚重,方能镇住骄兵悍将。
可亲眼所见,全然相悖。
刘靖年岁不过二十四五,身形挺拔清隽,眉眼温润清朗,肤色白净,无沙场长年日晒风霜的粗粝黝黑,五官俊朗雅致,近乎俊美。待人巡视之时,语态平和,无上官威压,路过士卒营舍,会俯身查看铺盖厚薄,问询士卒伤病冷暖,平易近人,全无高高在上的藩镇傲气。
巡视至东侧新兵营房外,两名编入狼军新兵小队的士卒,趁着列队间隙,压低语声,私下窃语,心底观感直白坦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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