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曼卿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个铁皮工具箱,锈得边角都卷了。往桌上一搁,打开,里头锤子钳子螺丝刀塞得满满当当,最底下翻出把老式手动推子,弹簧有点松,捏一下嘎吱响。
“我男人以前给自己推头用的。”她把推子递过来,又补了一句,“你坐好,我来。你自己推,后脑勺看不见,推秃一块更扎眼。”
林默涵坐在椅子上,苏曼卿拿围裙给他脖子一围,推子贴着他右鬓角往上推了第一下。头发簌簌往下掉,露出一片白生生的头皮。她手不算稳,推两下停下来看看,再推两下又看看,嘴里念叨:“你这头型,推短了不好看。后脑勺有点扁,得留长点。”
“苏老板,你当给我修发型呢?越短越好,短到魏正宏从街上迎面走过来认不出来为止。”
“那干脆剃光。”
“剃光更扎眼。台北街上剃光头的要么是和尚要么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。推成平头就行,比码头上扛活的再短一点。”
苏曼卿手上加快了速度,推子嘎吱嘎吱响着,林默涵的头发一茬一茬往下掉,地上铺了一层黑灰色的碎末。推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,弯腰凑近他左耳朵看了一眼:“你这儿有道疤,以前没注意。”
“早年的,被人拿茶壶砸的。”
“推子碰到疤会疼,你忍着点。”
推完头,林默涵摸了摸头顶,手感跟砂纸似的,扎手。苏曼卿又翻出一瓶药水,拿棉花蘸了往他嘴角那颗痣上点:“这个药水是我男人以前点瘊子用的,得点三天才能掉。你每天晚上过来我给你点一遍。”
“三天太慢。有没有快点的?”
“快的也有。”苏曼卿从工具箱最底下摸出根细线,拿手指头勾了勾,“我婆婆以前拿这个给人绞脸,顺带绞瘊子。线一勒,再大的瘊子也下来了。疼是疼点,当场就能掉。”
林默涵看了那根线两秒:“来。”
苏曼卿拿线在他嘴角那颗痣根上绕了两圈,两头一拽,林默涵腮帮子绷了一下,没吭声。痣掉了,冒了颗血珠子,苏曼卿拿棉花一按,又抹了层药膏:“好了。三天别吃辣,别喝酒,伤口长好了就跟没长过一样。”
林默涵对着柜台后面那面小镜子照了照。镜子里的人头发短得贴头皮,眼角往下耷拉,嘴角没了痣,整张脸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,像是常年在码头风吹日晒的那种人。他又把眼镜摘了搁兜里,眯了眯眼——他近视不深,三百来度,不戴眼镜看东西有点糊,但恰恰是这种糊,让他显得更憨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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