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续走。这次他走得很快，但不再跑。跑会引人注意，走反而更安全。他把湿透的胶鞋脱下来，在河滩上磕了磕里面的水，重新穿上。脚趾头冻得没知觉了，踩在石头上像踩在棉花上。
大稻埕的街道在深夜里安静得不像话。店铺全关着，铁闸门上贴着各种海报，有几张是当局的宣传画，画着“反攻大陆”的大字，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红光。他穿过两条街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，一楼是店铺，二楼是咖啡馆，三楼是苏曼卿和她儿子的住处。
明星咖啡馆的招牌在黑夜里看不清了，但橱窗里的灯还亮着。他站在巷口，目光落在橱窗上。橱窗正中摆着一只花瓶。花瓶里是空的。
没有白玫瑰，也没有红玫瑰。
林默涵的心沉了一下。空花瓶是第三个信号——有危险，但可以进。苏曼卿设计过三种信号：白玫瑰是安全，红玫瑰是等待，空花瓶是“有尾巴但我处理了”。空花瓶意味着她发现了跟踪者，并且甩掉了对方。
他绕到咖啡馆后门。后门是一扇窄铁门，门板上钉着铁皮，外面挂着一把旧锁。他伸手在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摸了一下，摸到钥匙。钥匙是热的，刚被人握过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拧开，推门进去。
门后是一条极窄的通道，一边是咖啡馆的厨房，另一边是通往上层的木楼梯。通道里亮着一盏极小的灯泡，光线昏黄，勉强照见脚下的台阶。他踩着楼梯上去，每踩一步都尽量把重心放在脚尖，避免木梯发出声响。二楼是咖啡馆的店面，桌椅都收起来了，桌面上干干净净的，地板拖过，还留着湿漉漉的水痕。只有靠窗那张桌子没收，桌上一只白瓷杯，杯底压着一枚铜纽扣。
他把自己的铜纽扣放在桌上，跟那一枚并排摆着。两枚纽扣一模一样，刻着同样的“曼”字。然后他坐到窗边的椅子上，等。
他等了不到三分钟。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跟谢依兰那种练出来的轻功不一样，苏曼卿的脚步声是另一种轻——那种在厨房和咖啡馆里走了十几年的、自然到别人根本听不见的轻。她从楼梯口走上来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旗袍，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，左手端着一只托盘，盘里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。
她看到他的第一眼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后她走过来，把托盘放在桌上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身上有面粉味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火药味。”
“也闻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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